马宁专访：裁判先得保证公平，退不退役还没定

　　最近，中国裁判马宁上了新华社的《新华体育大咖说》，聊了聊世界杯执裁的方方面面。他头一回公开回应了助理裁判张铖落选的事，也说了自己为啥没吹上淘汰赛。他还琢磨了科技和AI能不能替代裁判，顺便透露了未来的打算。

　　说起来，你能立马想起来自己哪天在哪场比赛里干了啥吗？

　　“第一个指派是当地时间6月20号，我当厄瓜多尔对库拉索的主裁判。北京时间应该是6月21号，没记错的话。家里人在问，他们问我哪天，我说6月20号，他们问为啥看到的是6月21号？我说这就是当地时间和北京时间的差别呗。后面隔了几天，我们就去波士顿，连着当了三场第四官员。”

　　厄瓜多尔和库拉索都不是传统强队，球员你们可能也不熟，那怎么准备这场比赛？

　　“说实话，接到比赛任务时，我们真不会太在意这队是不是强队、有多少球星。更关注的是比赛本身。赛前很多人可能觉得比分悬殊，不算重要比赛。可小组赛第二轮，这俩队胜平负直接决定他们还有没有机会。而且比赛内容也不少，大家赛前觉得没啥看头，其实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
　　“世界杯为啥跟别的比赛不一样？因为所有比赛、所有队员、所有队伍都拼全力。你看小组赛第三轮，有的队百分百淘汰了，照样全力以赴。为啥？每个球队、每个球员、每个教练都想在世界杯上留下点东西。库拉索进个球就创造历史，拿一分也是历史。对他们来说，历史第一分、第一个进球，都是能在世界杯上留下印记的。”

　　你看了这俩队几场比赛来准备？

　　“世界杯期间，国际足联给我们请了技战术讲师，以前是教练。他们分析每个队的打法、队员特点。我也看比赛——比如我是第二轮的，就把俩队第一轮的比赛再翻出来看一遍。教练团队会把预选赛、友谊赛的重要信息提炼出来给我们。有时不需要看太多场，因为垃圾时间他们帮我们过滤了，省得我们瞎费工夫。”

　　比赛完回到休息室，你们团队啥状态？

　　“挺兴奋，挺高兴的，因为比赛完成得好。一场比赛下来，自己心里有数。大家击掌拥抱，互相鼓励。说实话，我和周飞都是第一场世界杯比赛——周飞更是头一回。赛前兴奋，赛后高兴。俩人抱一块又击掌又拥抱。”

　　“我们跟VAR沟通很多。所有需要VAR查看的事件，或者潜在事件，我们都要给VAR一个清晰的考虑因素、判断依据和判罚结果。比如罚球区里俩人争抢倒地，我告诉他我们看到啥、考虑啥、判不判，他根据这个去检查，检查完告诉我。需要回看就说回看，不需要就说检查完毕，可以继续。”

　　所以这场比赛里，都是“检查完毕可以继续比赛”？

　　“其实我们最喜欢听的就是‘check complete’，因为这说明我们在场上的判罚是准的。”

　　赛后裁判总结和评议怎么搞？你们这场评议咋样？

　　“总结是在路上进行的，在线看。如果在裁判总部，就在大会议室一起开。对这场比赛的评价非常好，世界杯裁判团队和管理层都很满意。中国足协也收到了国际足联官方邮件，还有顶级讲师的邮件，对咱们表现很满意。”

　　“评议会把每场比赛的好地方拿出来讲，不会每个判罚都说。有些判罚很普通，没必要讲。罚球区事件、黄牌，他们认为做得好的就拿来讲。有不好的地方也会总结。所以我们很清楚，拿出来的战例都是好的方面。”

　　VAR的介入次数，是不是衡量裁判表现的一项指标？

　　“算是指标，但以前影响大，现在看情况。比如预期你能判出来的，你没判，那这种介入影响就大。有些情况你根本没法判断，比如只有站在球门后边才能看到，你现场跑不过去，这种介入影响就小。当然，一场比赛被介入很多次，肯定有预期你能判出来却没判的情况。”

　　裁判评分满分多少？怎么扣分？

　　“正常十分制，中等难度比赛起平分8.4。表现特别好就往上加，不好就往下扣。有详细的加分扣分标准。”

　　你那场比赛最后得了多少分？

　　“我没看到评分。所有东西都给我们讲，但评分保密。讲师、技术讲师分工明确，有人看技术，有人看移动跑位，有人听现场沟通。比赛结束，评价和评分就出来了。他们内部清楚，我们看不到，但能通过评估语言判断自己表现好不好。如果总结时有很多不好的地方，评分肯定不高；如果拿出来的战例都是好的，评分一定不低。”

　　国际足联怎么统一执法尺度？这届跟上届有啥细节变化？

　　“国际足联对判罚尺度统一要求很严。裁判来自世界各地，每个区域足球特点不一样。不光赛前十天，之前世界杯裁判候选培训班就这样。能达到要求、按统一标准执行，就入选；不按标准，就被淘汰。”

　　“这届世界杯有很多新规则。赛前十天培训里大量新规则内容，每天都有实践训练。模拟比赛，把新规则情况都模拟出来，我们去执行。”

　　“还有‘Referee Cup’比赛，当地给世界杯裁判保持状态组织的大学生联赛。里面也提要求，让我们适应新规则。比如界外球5秒恢复，更多是让我们预防违规。发球为啥要倒数、啥情况下倒数、啥情况下提醒，赛前都有演练。”

　　竞赛规则里裁判有很大裁量权，那碰撞是合理冲撞还是危险动作，有没有清晰界线？

　　“虽然有裁量权，但有统一标准。这种接触是犯规还是合理冲撞，是草率、鲁莽还是过分力量，有清晰界定标志。”

　　“当然，这需要大量比赛积累经验，现场才能判断好。我们也有‘题海战术’，大量视频放给我们：什么情况下什么动作犯规，什么不犯规。还有视频测试，看我们理解没理解统一尺度和理念。”

　　当你在现场第一时间判断并判罚时，会不会挣扎？

　　“不会。现场第一时间判断，一定不挣扎。挣扎就是不自信。你没看清或者分析判断不准，才会挣扎。场上总犹犹豫豫，比赛肯定不好。”

　　VAR全面使用后，裁判现场判断压力有变化吗？

　　“其实没啥变化。裁判难做就因为不管有没有VAR，我们现场都得根据事实和规则作出判断。VAR能佐证判罚对错，需要时介入让我们回看，改不改由裁判决定。”

　　“国际足联一直要求：判罚前忘掉VAR，当作没VAR的比赛，靠自己作决定。判罚后要想到VAR。比如判点球，判完告诉VAR依据和理由，他进一步检查。所以VAR是保障，不是让我们依赖。”

　　这届世界杯科技和AI应用达到新高度，作为亲历者，有啥感受？

　　“科技能帮裁判，但裁判不能依赖。这届世界杯我感受到了科技力量。比如足球里芯片，全自动越位系统。A队9号传给10号，10号越位位置接球，耳麦里就通知‘Offside’。不用助理裁判判断，AI直接解决。”

　　“当然，复杂情况比如守方碰到球，就变半自动了。AI识别不了守方是主动处理球还是折射。现在AI还没法达到裁判认为的高度，只能解决客观事实。”

　　“还有裁判视角摄像机。对裁判现场没改变，但对VAR很重要。VAR能通过裁判视角看裁判看到啥。以前世界杯出现过现场摄像机没捕捉到，但裁判角度能看清的情况。清晰度很重要，跑动中摄像机抖，视频不清晰就没参考价值。现在效果很好。”

　　主观视角摄像机是不是也会成为裁判评议资料？

　　“对，一定。裁判视角镜头是重要依据，看裁判判不判罚的依据。监督讲师会看裁判视角机位。电视转播可能不多，但VAR和裁判讲师看比赛时，有专门机位一直实时播放裁判视角。”

　　“体毛级”越位、球内芯片等技术，是不是有点过头了？

　　“这得看比赛公平更重要，还是精彩更重要。当然既公平又精彩最好。必须选的话，只能先选公平。所以可能觉得有点苛刻，把足球过于细化了，但大家更希望先公平，再精彩。”

　　你觉得科技在足球比赛中的应用，最终会导向哪里？

　　“现在没法判断未来。二十年前也没法判断现在世界杯会引入这么多科技。AI发展，未来啥趋势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
　　“但我以前说过，如果场上踢球的是机器人，那裁判一定是机器人；如果还是人类踢球，场上一定还是人做裁判。可能有很多机器、科技辅助，但一定还是人，因为很多东西AI或机器人很难实现。”

　　比如什么？抽象？

　　“比如对足球运动的理解，机器人很难解决。既抽象，也需要理解。要有大量知识储备，还要根据不同情况理解。人类踢球的人身高、体重、形态、动作千变万化，很难用算法算出来。”

　　“如果机器人踢球就简单，冲撞接触多少磅，设定好就行。50磅以下不犯规，以上犯规，机器人能做到。”

　　“但一个1米9、200斤的队员，和一个1米7、150斤的队员冲撞，就需要对足球运动的理解。冲撞力量不对等，要判断是否犯规，非常复杂。不是简单一句话或大量数据能算出来的。”

　　那你自己为什么喜欢足球？它的魅力在哪？

　　“足球最大魅力是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赛前可能分析判断，但足球就是让你知道会有奇迹。不像跑100米，你快就是快，慢就是慢，足球不是。”

　　所以裁判的魅力也是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？

　　“裁判的魅力就是你也不知道场上啥时候会发生啥。挑战在于要不断选好位置，观察可能出现的犯规。出现接触，要瞬间判断，而且有些判断非常复杂。”

　　“比如接触，先判断是不是犯规；犯规后什么性质，要不要红黄牌；是不是形成有利，有利就继续；如果有利，黄牌要不要追加？有的有利成功了，黄牌就不给了；有的有利完了，黄牌还要给。还有，你觉得有利但没实际发生，还得把犯规判回来，记住要不要纪律处罚。一种情况下很多种情况要在脑子里瞬间闪出来，再作决定。足球裁判的挑战就在这儿，CPU狂转，不至于烧坏，但确实烧脑。”

　　这次世界杯，你在网上受到海量关注和支持，对比过去争议甚至网暴，发生了什么变化？

　　“可能外界印象变了，但对我来说没做任何改变。还是按理解执裁，按习惯准备，做我认为正确的事。”

　　“为啥不多想这些看法？因为不知道未来哪天大家又反转了。我左右不了。我能做的就是认认真真训练、比赛，全力以赴作正确判罚，保证公平公正、精彩流畅。其他的我完全不可控。”

　　很多业内人士认为你完全配得上吹淘汰赛，那制约你主哨淘汰赛的因素是什么？

　　“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为啥，真的不知道。很多反响、评价都很好，世界杯裁判讲师团队评价也很好。在非常好的情况下，我们结束了世界杯。”

　　有人说配置问题、少一个人，是不是核心原因？

　　“不是核心原因。我还想澄清一下。我们裁判团队，主裁加两位边裁，原来三个人经历了四年考察。每个人表现都很好。特别是张铖，去年阿拉伯杯表现非常好。他那一侧出现过很多次困难情况，比如越位判断、进球与否，他没借助VAR就作对了判罚，所有在场判罚都是正确的。”

　　“他平时体能也好，培训中表现也好。我不知道为啥有人说他体测没合格，或者比赛表现不好才落选。这消息哪来的？我特别气愤这种假消息。他的表现我们很清楚。”

　　“这就像主教练选球员大名单，有综合考量。没去不代表球员不好。张铖没去，也不是因为他不好。至于为啥没让他去，我们也不太清楚，但一定不是因为他表现不好或考核没通过。”

　　他是不是承担了不小压力？你们有过交流吗？

　　“他承担了巨大压力。世界杯裁判名单出炉后，你们看到他做过任何一场比赛吗？没有。世界杯是个特别激动人心的事，但……我一直在给他发信息安慰他。其实我们内心特别不舒服。”

　　“我现在没参与选拔和指派工作，没法给清晰答案，为啥没把他放名单里。只有我参与到这项工作，可能才知道为什么没选他。”

　　你后续有什么规划和想法？

　　“世界杯结束，确实很疲劳，想调整一下，静下心来想想未来是继续还是退役。当然也要跟中国足协、体育总局沟通。”

　　“讲实话，我一直有这想法：体育总局、足协这么多年给我创造机会，培养我站上世界杯舞台，我一定要回馈。中国足球只要需要我，任何时候、任何岗位，我都会全力以赴。”

　　如果参与裁判选派，是不是对中国裁判未来更有帮助？有没有可能先进亚足联？

　　“我相信在任何一个岗位，达到一定高度后参与这项工作，一定会对中国裁判培养和发展起好作用。我们争取吧。如果还想继续，那一定是从事裁判管理、培养相关工作。当然这是退役后的事，现在更多考虑近期如何选择。”

　　中国足协在裁判改革和培养方面，有什么积极变化和需要补齐的短板？

　　“国家体育总局和中国足协更重视裁判工作，有很多新举措。我们已经启动‘小精英计划’，从大学生里选未来精英裁判，培养有潜力、能朝世界杯裁判方向发展的后备人才。这个正在实施，进入考察和选拔阶段了。”

　　“还有裁判职业化。现在裁判保障有所欠缺，很多足球发达国家有职业裁判。我们以前也搞过职业化。我相信能找到一条符合中国特色的裁判专业化、职业化道路。但这需要不断调研，跟所有裁判群体沟通。”

　　整个世界杯下来，你印象最深的场景是什么？

　　“印象最深的是上场吹响那声哨的时候。那一刻我觉得真正站到世界杯上。就像四年前说的，没吹响那声哨，永远不知道是啥样，它也不属于你。真正站到场上，把那声哨吹响，这才属于你的世界杯，属于你主裁的世界杯比赛。”

　　你带了个很特别的东西来？

　　“这是世界杯专属挑边器，这边有世界杯标志。赛前给两个队掷币挑边，选中选先开球或者选哪侧场地。赛前没拿到，有志愿者拿过来，我们选完再拿走。所以我只有一场比赛，只获得这一个，非常珍贵。”

　　真的要退役了吗？

　　“还不好说，综合个人意愿和组织需要。不是从单一角度考虑。也有好多人问我是不是要到下届世界杯，我说年纪太大，要给年轻人腾空间，让更多年轻人站上世界杯舞台。”